累计爆雷1500家!货代“杀猪盘”究竟长什么样?
2026-04-23 16:22

作者|周松
原创首发|骑鲸出海
跨境电商,重点在“跨”。
在国界相隔、关卡重重下,货能顺利进出,比什么都重要。可往往最先崩塌的,就是跨境物流这一毛细血管。
近日,深圳货代协会又发布了一批失信企业名单,涉及14家货代服务商。
这并非个例。截至2026年4月,深圳、宁波、天津三大口岸累计曝光失信企业已超1500家。
这串冷冰冰的数字背后,是滞留在港口的货柜、被海关扣押的包裹,以及无数卖家付诸东流的预付运费,甚至是店铺被平台永久封禁,直接退出市场。
货没了,钱亏了,店也关了。
那么问题来了:货代这个行业,到底怎么了?
货代的暴富与破产
货代这门生意,最早赚的,本质上是“信息差”的钱。
早期,国内跨境电商卖家主要分布在深圳、广州、金华、杭州等经济发达地区,以3C电子产品、服饰鞋帽等快发快达的小包裹为主,多是草根个体商户及小微企业。
但跨境物流,远比国内发货复杂得多。
订舱、提货、装柜、报关、上船、运输、清关、提柜、拆柜、派送…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可能导致货物被扣、产生罚款,甚至引发法律纠纷。

图源:AI生图
而这些卖家本就规模有限,人手少、资金紧,很难腾出精力去处理订舱、装船、海运,以及后续清关、提柜、末端派送等一整套流程。
更现实的问题是,不同国家政策不同,不同港口规则不同,不同海关要求也经常变化。很多时候,今天能走的线路,明天就可能被卡住。
此外,航空公司、船司等核心运力资源,天然更倾向于服务大客户。
中小卖家单量有限,不仅拿不到优势价格,服务优先级往往也更低,舱位和时效都难保障。让他们逐一对接这些资源方,既没能力,也没成本优势。
如果自己搭建一套完整的跨境物流体系,所需要的资金投入、语言能力、海外资源和政策理解能力,更不是普通卖家能够承担的。
在这样的限制下,把复杂链路整体外包,反而成了最务实的选择。
有需求,就有市场。
于是,货代开始承接卖家这些“腾不出手”的工作。
最初,这门生意并不复杂。
货代解决的是货主货代做的事,就是帮货主找船,帮船司找货,在供需之间赚取撮合收益。
但随着国际货运链条拉长、卖家需求升级,货代的角色也迅速扩张。
一头连接船司、航空公司,负责议价、订舱、运输协调;一头承接大量中小卖家的零散订单,完成拼箱整合、路线设计;另一头还要处理关税条款、平台规则、报关清关等专业事务。

图源:AI生图
卖家不需要理解复杂规则,也不需要自建团队,只要把货交出去,就能完成一次跨境履约,并将这套流程持续复制。
这让货代逐渐从“中介角色”,变成了跨境电商背后的基础设施。
暴利,也随之而来。尤其是在疫情期间,货代行业迎来了最疯狂的一轮扩张。
一方面,全球供应链受阻,多国生产和物流停摆,中国率先复工复产,迅速成为全球商品供应核心,跨境订单激增。原本集中在少数口岸和头部货代手中的业务,被快速放大到整个市场。
另一方面,货代行业的进入门槛并不高。只要掌握一点舱位资源、几个清关渠道、几条运输线路,就有机会切入市场分一杯羹。
从2020年下半年到2022年上半年,国际货代行业持续高景气运行。2018年至2023年,中国国际货运代理百强企业营业收入由4235.9亿元增长至7276.3亿元,几乎翻倍。
行业里甚至流传着一句话:7天一辆车,半年一套房。
但疫情红利退去后,行业很快进入下行周期。随着全球生产恢复、需求回落,货代市场增速开始明显放缓。
到了2023年下半年,订单下滑、运费拖欠、扣柜压港等情况频繁出现。叠加欧美海关查验趋严,货代行业开始密集出现资金链断裂、爆雷跑路事件。
数据显示,2023年已有23%的货代企业营收跌幅超过五成。
就连全球海运货代龙头德迅,2023年上半年营收也同比下滑38.3%,EBIT(息税前利润)下降48.3%。
头部尚且如此,中小玩家的处境可想而知。
行情越差,市场越乱。
当潮水退去,那些靠着杠杆和运气起家的“草台班子”,开始露出狰狞的模样。
“杀猪盘”长什么样?
市场足够大,却始终鱼龙混杂,这是货代行业最真实的底色。
企查查数据显示,2023年累计注销、吊销的货运代理相关企业达到4.46万家,同比增加10.4%;而同期新注册企业仅1.53万家,同比减少11.2%。
一边大量退出,一边新增放缓,说明这个行业的淘汰速度,已经快过了补充速度。
分地区来看,截至2026年4月,深圳、宁波、天津三大口岸累计曝光失信企业已超过1500家,覆盖粤港澳、江浙沪、京津冀三大经济区。其中,仅深圳两个月内累计曝光的“失信被执行人”及“疑似失信企业”数量,就达到759家。
这意味着,问题早已不是局部事件,而是系统性风险开始浮出水面。
激烈竞争之下,很多货代只剩下一种生存逻辑:低价抢货、先活下来。
货代本就是轻资产行业,准入门槛不高。有些公司注册资本不过十万元,甚至几个人、一间办公室、几个销售,就能对外接单。且货代行业的集中度低,品牌效应不管用。对不少卖家来说,选择货代的第一标准也很直接:谁便宜,就找谁。

图源:网络公开信息截图
在这样的市场环境里,价格战几乎不可避免。别人报价1000,他就报800;别人报800,他再报600。
甚至有人直接低于成本价接单,只为快速抢客户、做流水、撑规模,赌的是后续提价,或者用新订单现金流覆盖旧订单成本。
更恶劣的,则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生意。
注册公司、低价揽客、大量预收运费,等资金到账后直接跑路。货没发,钱没了,人也找不到。这就是跨境圈里常说的“货代杀猪盘”。
表面上,这是“先占市场、后再提价”的经营策略,但现实往往并不按照这个路径发展。
客户一旦被低价吸引进来,就很难再接受价格回调。市场被重新定价之后,再想提价几乎没有空间。
结果就是,订单看起来越来越多,利润却越来越薄,甚至每做一单都在亏钱。
起初,这种亏损还能通过其他客户的预付款暂时覆盖。
但只要业务继续扩大,一旦出现回款延迟、运价波动、大客户流失,或者资金被挪作他用,缺口就会迅速放大。
爆雷,只剩时间问题。
更麻烦的是,这种竞争方式会把整个行业拖入恶性循环:不降价就没单、降价就没利润。
而真正具备资质、流程规范、风控健全的正规货代,反而越来越难生存。因为他们的成本真实存在,也更难在价格上无限让步。
最终形成的局面是:低价、激进、甚至不计后果的公司持续拿单;而合规经营、稳健运营的公司被不断挤压。这就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。
所以,当卖家看到明显低于市场平均水平的报价,又配套承诺“全包”“一条龙”“绝对稳妥”时,往往就该提高警惕。
低价市场里,充斥着大量缺乏真实履约能力的“二手货代”“三代货代”。不少卖家原以为自己对接的是一手资源方,等货物在目的港出问题后才发现,真正执行订单的,早已不是最初那家公司。
而跨境物流的长周期属性,又给行业埋下了另一个天然雷区:长账期。
跨境运输以海运为主,货主常常要求月结、到付,回款周期往往以月计算,拉长到两三个月也并不罕见。
为了拿下客户,很多货代只能接受超长账期。
但物流成本却是前置发生的。船司舱位、港口费用、拖车、清关等环节,大多需要货代先行垫付。旺季的时候,有的货代一天内可能要垫出去几十、上百万的运费。对于一个大型货代来说可能不算什么,但对一些中小型货代来说,一单就把一年的利润全投进去了。
货运分析机构Transport Intelligence发布的《2024年空运与海运货运代理物流状况调查》显示,91.1%的货代正面临利润压力,原因正是竞争加剧与客户议价能力上升。
而地缘冲突又进一步推高运输成本。
以中东局势为例,此前每柜战争险仅100多美元,如今船公司报价已升至2000至4000美元,主流价格约3000美元,涨幅接近30倍。即便选择拼箱,平摊后每立方米也要多支出300多元人民币。
一旦客户回款延迟,压力会直接落到货代头上。资金链失衡,几乎是必然结果。
因此,很多业内公司开始形成一套朴素但现实的风控规则:单一客户应收账款,最好不要超过公司月营收的两成;账上必须保留足够覆盖数月运营成本的现金,而不能只看账面利润。
但在价格战环境里,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并不多。而在资金与利润双重挤压下,行业开始出现更普遍的结构性问题:层层转包。
于是,另一种风险开始蔓延:层层转包。
一票货,很少由单一货代全程负责,而是被不断拆分。
前端货代拿到订单后,为压低成本,可能把舱位、清关、派送分别外包给更便宜的供应商;这些供应商再继续向下分包,直到找到价格最低的一环。

图源:AI生图
通常,也是最薄弱的一环。
利润被一层层切薄,透明度被一层层降低,责任也被一层层转移。
末端小作坊为了活下去,往往会在合规边缘游走:
低报货值、虚报品名、私自拼箱、混装运输,甚至以所谓“双清包税”名义进行灰色操作。
一旦因低申报、偷税漏税等问题导致货物被扣,不仅货代要承担责任,卖家也可能面临平台处罚与合规调查。
看似每一层都在降本增效,实际上是在把风险拆散、隐藏,再重新累积。
此外,尽管各地协会开始持续公布货代黑名单,但行业监管依然存在明显空白。
一方面,跨境物流天然涉及多国规则,监管权责分散在不同体系之中,很难形成统一、持续的约束机制。
很多维权周期长达数月甚至数年。即便责任清晰,大多数卖家也很难追责到具体环节,最终只能认亏离场。
另一方面,黑名单并不等于真正惩戒。
缺乏全国统一的失信约束机制,很多公司注册容易、退出也快,出事后换个主体、换个名字,就能重新进入市场。
违规成本低,违规收益高,自然有人铤而走险。
更现实的是,不少中小卖家甚至没见过对方真人、没去过公司现场、没签正式合同,仅凭网络聊天,就敢把几十万、上百万的货交出去,再直接送进陌生海外仓。
这也让部分货代越来越肆无忌惮,把违规操作当成行业默认规则。
卖家要求时效、低价、长账期、赔付保障;货代要利润、资金安全、可控履约。链条上的每一个参与者,都在试图把风险转嫁给下一个人。

图源:AI生图
而当风险无法继续往下转移时,最终就只能以“爆雷”的形式集中爆发。
货代会死吗?
当爆雷从个别事件,变成周期性出现的行业现象,市场情绪也会随之放大。
每一次名单曝光、每一次跑路传闻、每一次货柜失联,都会进一步削弱行业信任。
对货代行业而言,下一阶段最重要的事,不是继续拼价格,而是重建信用。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行业缺乏统一标准。
一家货代的履约能力如何、资金是否稳定、投诉记录多少、涉诉情况怎样,往往分散在不同平台、不同口岸、不同协会体系之中,外部很难形成完整画像。
这意味着,真正的优质公司未必被看见,问题公司也未必被及时识别。
长期来看,行业供给侧约束只会越来越强。
提高准入门槛、强化资质审核、建立保证金制度、配置货运责任险、设置最低资本金要求,都会成为未来的趋势。
货代行业,也将从过去的“数量扩张”,逐步转向“质量筛选”。
与此同时,行业协会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。
过去更多是协调服务机构,未来则会逐步承担信用公示、风险预警、规则共建等职能,在约束失信行为、净化市场生态上发挥更大作用。
从这轮爆雷潮也能看出,未来市场份额大概率会继续向头部集中。具备稳定运力资源、较强资金实力、成熟风控体系的大型综合物流平台,会逐渐掌握更多主动权。而缺乏规模优势、没有差异化能力、长期依赖低价抢单的中小货代,生存空间将被持续压缩。
对于货代公司而言,行业洗牌几乎不可避免。
想要长期发展,坚守合规底线、适度放弃价格战、舱位资源的稳定获取、清关效率和异常情况处理能力,才是是真正需要沉淀的能力。
这些能力平时看不出价值,周期下行时却决定生死。
对于广大跨境卖家而言,行情越乱,越要冷静。
价格看起来仍然是最直观的选择,但低价背后,往往对应着更长账期、更复杂的转包链条,以及更难识别的履约风险。
因此,对货代进行系统背调,拒绝模糊报价、模糊清关,签订正式合同,明确赔付责任,持续关注行业舆情,应该成为卖家的基础动作,而不是事后补课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在货代集中爆雷的同时,跨境平台也正在加速进入这条赛道。
近日,亚马逊全球首个全球智能枢纽仓(GWD),在深圳正式向卖家开放。
GWD本质上是亚马逊设在货源地的前置中转仓。它将仓储、报关清关、跨境运输、库存调拨等环节进行整合,实现“国内入仓,全球分发”。简单说,卖家只需把货送到深圳仓,就能直接进入亚马逊全球配送网络,减少海外仓中转环节。

图源:亚马逊全球物流官方账号
亚马逊官方数据显示,相较美国本地仓储,GWD货源地仓的仓储及处理费用最高可节省45%,且不设最低发货量门槛。
当运输、清关、库存调度逐步被平台统一纳入体系后,传统货代赖以生存的中间协调价值,会被持续压缩。如果未来GWD继续降费,并开放更多站点,缺乏核心资源和服务壁垒的中小货代,大概率会被进一步出清。
但GWD的渗透并没有延伸到所有物流场景。据了解,目前GWD所不支持的超大件、危险品、高价值珠宝等特殊品类,依旧由专线货代承担。
这意味着,货代不会消失,但会被重新定义。
未来能活下来的,不是所有货代,而是那些真正具备专业能力的货代。长期来看,随着巨头入场,行业马太效应只会越来越明显。
没有人能逃过周期,货代也一样。疫情时期的极速暴富,是顺周期的奖赏;如今的集中爆雷,是逆周期的清算。
对这个行业来说,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赚快钱。
而是下一个周期到来之际,谁又能成功穿越周期、笑到最后?
金角财经声明:文章内容仅供参考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投资者据此操作,风险自担!
